极目新闻记者张建林
海报李嘉琪
一条伟大的河流，怀抱山川大地，孕育万物生长。
一种动人的反哺，是要让母亲河不再孤独地闪光。
随着长江“十年禁捕”全面铺开，数以十万计的渔民上岸。在他们中，有一群人留了下来，但换了身份，昔日打鱼人变身护鱼人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：长江协助巡护员。
不分昼夜，无论寒暑。跋山涉水，步入霞光。他们乘风破浪的地方，成了他们最深情的守望。
他们以星辰般的忠诚，守卫着长江的每一寸水面。
他们的信念，是还水中以自在生命，还长江以静流如歌。
5月22日，是国际生物多样性日。即日起，极目新闻联合长江江豚拯救联盟、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，推出“寻找最美长江协助巡护员”系列报道，深入长江协助巡护一线，展示母亲河卫士的奉献与风采。
年6月，在农业农村部长江办的指导下，在全国水野分会和长江江豚拯救联盟的协调下，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、阿拉善SEE公益机构等发起并资助协助巡护项目。年-年，协助巡护项目的经费由发起单位和阿里巴巴“公益宝贝”等公益资金提供支持。经过三年多的经验探索，年底农业农村部等三部委发文要求在长江流域建立协助巡护队伍，资金也转变成由*府财*资金支持。
目前，首届“最美长江协助巡护员”评选活动正在进行，欢迎巡护员们踊跃报名参选。此次评选由农业部长江农业农村部长江流域渔*监督管理办公室、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水生野生动物保护分会指导，长江江豚拯救联盟主办，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（CCF）、上海长鱼长江水生生物保护基金会（YFF）、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承办。
周界武很好认，一年前，在岳阳县东洞庭湖城陵矶站旁，站在船头上最高的那个就是他，饭桌前坐的最直的那个也是他。
5月7日晚9时，刚沿湖巡护回来的周界武，坐在靠岸的渔船上，迎着风，嘶嘶的风推着泛起的水浪，周界武的声音变的沙哑起来，“今天上午，我们3个渔*工作人员，2个协助员，沿着鹿角码头附近，找到了几个地笼网。”
岳阳县东洞庭湖周界武
像鱼一样离不开水
年冬天，独居在家的妻子刘四桂，会时常眼冒金花，头一晕就感觉整个房子都跟着转。这种间歇性的身体不适，会诱发出一种无法依靠的孤独感。“万一有天我不在了，都没有人知道。”
孩子们常年在外工作，丈夫周界武虽说在家，但一年下来，有多天是在船上和岸边度过的。像中国大多数蛰伏在家的家庭妇女一样，为了不让家人担心，隐忍的刘四桂也只报喜不报忧，并毫无保留的支持周界武。
刘四桂心里清楚，鱼离不开水，周界武也是，是彻彻底底离不开洞庭湖这片水域的。
13岁就随父亲下湖的周界武，与洞庭湖的水打了40多年交道，作为岳阳县麻塘镇捕捞社区的村民，他对东洞庭湖的地形水域、坑洼高低、鱼多鱼少了如指掌。小时候跟父母一起捕鱼时，鱼的个体大，种类也多，特别是一些珍贵鱼类，成群结队，随眼可见。周界武说，洞庭湖的鳗鱼，那个时候随便下网捕捞，只要一网子拉上来，都是一斤多一条的，两三斤一条的也不少，而现在这种场景也只存在自己久远的记忆中。
周界武幼年时期，还没下水前，会拿着小桶，站在船上，看父亲往湖里“撒大网”，他会指着捞起来的鱼，小碎嘴问一旁的母亲：“这鱼儿叫什么，怎么和那条不一样？”到自己能下水后，他学着父亲，撒起了“丝网”，丝网更细密，也更结实，拉起很多以前周界武没见到过的小鱼。再到后来，无论是作为渔民，还是巡护队队员，他都担心“鱼越来越少”。
周界武说，这个过程最大的改变就是，以前，看到网子里的鱼儿，自己会感到惊喜和兴奋；如今，拿着长杆，站在船上，看到网子的鱼，会觉得难过和失落。
从事捕鱼已经有四十二年，按照周界武的话说，虽然自己读书不多，但从捕鱼人到护渔人角色的转变，让他自然而然的明白一个道理：依水而居的渔民，日久天长靠水里的鱼来填饱肚子，行不通。
鱼会少，水会枯的这种自然循环，远赶不上生生不息的人类繁衍和他们的欲望。除此之外，周界武还深刻地体会到，资源没有取之不尽，用之不竭，不给予保护，终究有一代人会看到了无生机干涸的湖。“以前人们对水生物的保护意识也并不高。”周界武说。
年，周界武成了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一名协管员，主要的工作是协助巡查湿地保护区的一些偷猎捕杀等违法行为，但那时候他负责的保护对象还是鸟类。
实际上，这份兼职工作，在某种程度上，唤醒并加深了他在动物保护方面的公共意识。兼职做了12年后，年6月当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和阿拉善SEE公益机构提供资金支持组建洞庭湖江豚协助巡护队时，他又报名参加成为了一名江豚协助巡护员，而这份工作也不再是兼职，而是全职保护江豚。
周界武为来访人员讲述不同类别的渔网
责骂外甥
人为尊重自然并不是一种妥协，而是要衍生出一种更和谐的生活方式。
这种理念是周界武想要传达给那些，曾经与他一起下水，而至今还未转业上岸的渔民们。但理念的传播扩散，从“协助巡护员周界武”这个头衔开始，就受到阻力。
“他肯定是收了不少好处，才出来这么做的。”“他可好，有地方去，我们能去哪儿？”老渔民们反感他，有时候，这些随口而出的话，像是裹在肉里的刺，实质性伤害在于不怎么好挑出来。
一开始，周界武觉得自己“叛变”了，但随着巡护队一些业务培训的开展，他才豁然发现，自己懂得反倒是越来越多了，也越来越专业。于是放开了心：让他们说去吧，只要巡护逮住了的，一样要得教育评判。
周界武回忆，年的下半年，一艘巡护的冲锋舟正在麻塘外湖的沿岸缓缓向前。靠近外湖的湖心，间断响起一阵鱼群连击水面的弹跳声，舟上的周界武，暗示随行巡护员提高警惕，突然，湖中心闪烁出了两个红色光源点。
“快，打灯！”周界武大吼，顺着强光手电照过去，两个身穿黑色涉水裤的人站在木船的一头一尾慌忙收网，嗡嗡作响的柴油机启动了。“不要跑，往哪儿跑？”沿岸埋伏的冲锋舟像只离弦的箭，划破漆黑的湖面，嗖的一声飞了出去。
周界武为学生们宣讲保护江豚的知识
凌晨十二点，周界武和同行巡护的队员们抓到了2名深夜运作的非法捕捞渔民。但这次让周界武没想到的是，其中一名非法捕捞者正是自己的外甥刘涛。
电瓶、电网、升压器、柴油机还有多斤活鱼，眼前的罪证让舅舅周界武气愤不已，他既气愤又心疼，但他还是把外甥带到了渔*站接受处罚。
因为抓了自己的外甥，周界武被家人亲戚们轮番儿的骂了个遍。9到10月份，是岳阳东洞庭湖段的退水期，附近渔民靠电击打鱼，一晚上下来可以赚个1万多，其它时段一晚上下来也可以赚个大几千。
刘涛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，做渔民，事情比较简单，勤快些，收入就多，工作性质也很单一呆板，不像岸上的事情那么复杂，面临的竞争和挑战都很难。但舅舅的劝导，刘涛也都听了进去，如今，刘涛也成功转业去做石材生意了。
对于成功劝服外甥转业，周界武似乎找到了一种更能说服他人的信心，于是他开始给当地一些学校的学生科普江豚的相关知识，给他们展示各种类别的网，偶尔也会讲起自己是如何从捕鱼人转换成了护渔人。
沿湖周转的周界武是开心的，收缴了非法捕捞的网，把渔民说服上岸，还继续游走在市民中，为他们讲述保护水生物的基本知识。面对在年荣获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授予的“最美协助巡护员”三等奖的这个荣誉，周界武告诉极目新闻记者，“我很满意，说明我工作做的好。”
渔民上岸
洞庭湖是长江流域仅有的两个大型通江湖泊之一，岳阳管辖的东洞庭湖水域是江豚最主要的分布区，江豚数量占整个洞庭湖流域的四分之三以上。
根据岳阳县人民*府关于在全县重点水域实行全面禁捕的通告，自年12月20日零时起，岳阳县东洞庭湖水生生物保护区水域，永久性全面禁止生产性捕捞。
可这个通告刚出来时，让江豚协助巡护队的队员王建辉也有了点压力，“我们这个队一共20人，有17个是专业老渔民，我之前是打零工的，很多事情做起来，会有些难度。”王建辉嘴里的难度，指的是不知道怎么把工作做好。
每年的8月底至来年的7月正值枯水期，江豚易搁浅，非法捕捞的活动也多了起来。年9月，王建辉、周界武和他们的队员们曾一起耗时五个小时拆除两千余米大型围网。发现围网的地点是在城陵矶渔*站管辖的水域，当时周界武被分到了鹿角分辖站，因为人手不够，他们第一时间都赶了过去。
周界武回忆，非法捕鱼分子很狡猾，在围网的水底下还打了桩，网很难收。“9月份的湖水有些凉，当时水位有1米6深，我们都是蹿到水底，先用刀子把网割破，再取桩的。”
周界武在巡护中发现了捕鱼的网
刚开始，地笼网、拉拉毫、滚钩、拦河罾、海竿阵，这些专业钓鱼员和渔民的下水“神器”，已然成为了各种鱼类的“天罗地网”。王建辉说，自巡护队成立四年来，巡护东洞庭湖13.28万公顷的水域，巡护对象在以江豚为主的基础上拓展为所有水生生物和野生动物。联合渔*巡查发现并移交非法捕捞案件百余起，配合渔*清理了上千杆“迷*阵”，并多次救护江豚、中华鲟、胭脂鱼、娃娃鱼等重点保护水生物。
巡护队的制度，由以前的“二加三”变成了现在的“三加二”。如今整个巡护队按照安排三名渔*部门的执法人员和两名协助巡护队的巡护员来参与湖面排查。前者拥有执法证，后者具备协助资格，这种配合，是为了让制止违法行为和实施救援活动更有效率。
年，在增加了阿里巴巴“公益宝贝”的公益资金支持下，洞庭湖江豚协助巡护队有队员20人，其中转产转业的渔民17人。以前20个人分在城陵矶站，鹿角站，北洲站，红旗湖站，执法大队5个分辖站点，如今，大部分站点的名字把“站”换成了“中队”。周界武原先所在的鹿角站，现在就改叫成了麻塘中队。
去年3月18日，农业农村部在关于加强长江流域禁捕执法管理工作的意见中提到，要严格限定钓具、钓法、钓饵，并且原则上钓具数量一人最多允许使用一杆、一钩。而洞庭湖湿地保护区则明文规定，保护区内不允许任何钓竿出现。
周界武和王建辉一致认为，现在巡护管理的难度，是垂钓，而不是规劝渔民上岸。“如今湖上基本没有非法捕捞的渔船了。我想，这跟我们的付出是紧密相关的。”王建辉说。
据了解，今年4月份，洞庭湖辖区最后一个无证的老渔民也上了岸，在当地志愿者协会、渔*和*府部门的协助下，孤寡老人住进了福利院。至此，洞庭湖辖区所有渔民都全部上岸，一个没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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